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笙歌一曲和泪唱
来源:   日期:2016-10-31    点击:

 

 

笙歌一曲和泪唱

                                             

曾国琴 卢从义

 

题记  这是一篇34前的旧稿,琴留下的手迹,于1982年我谋篇草写,琴审阅誊抄,为的是笙女30岁生日留念,也是妈妈五十寿诞的慰怀。我俩深感,作为礼品,物质范畴的东西是易散失的,只有精神层面的作品才是永存的。如今,三十多年过去了,琴已离世,重读旧文,面对手书,留给我的只有“笙歌一曲和泪唱!”

 

 

 

 

 

有谁能记得她来到这纷扰的人世讲的第一句话呢?可是妈妈却把小女儿讲的第一句话铭刻在脑海里了。孩子还不到一周岁,妈妈眼里闪着爱抚的波光,深情地问:“幺女,你是哪个?”她用小手抚摸着妈妈的脸颊,笑着说:“我是卢笙!”“卢”字咬不怎么明白,听起来竟有点像“吴笙”。我们听了,都一起会心地笑了。

笙,这种竹制簧管乐器,在我们民族历史上,早就被先民广泛采用了。距今三千多年的周朝时  

1963年襁褓中的笙女       期,乐工们就开始用笙吹奏悠扬动听的歌。湖南马王堆出土的汉代文物也有笙。生活在云贵高原能歌善舞的苗族,至今仍把芦笙作为苗家山寨的民族乐器,吹起一支一支动人的歌。芦笙就是我们家的一支歌。在那特殊的“小红宝书”风行一时的年代,有过“办学习班,是个好办法”的最高指示。自贡当局七十年代初集中了市级机关部份党政群团六七百名干部,办起了第三期“学习班”。醉翁之意不在酒,而在彻底清查干部队伍中“5.16”反革命和其他异类。爸不幸被点名关进了学习班。这个实行“军事化”的学习班特设在自流井高高的雨台山顶一所卫生学校内,警卫森严。学校大食堂整齐地排列了几十张木制八人座大方桌。就餐、审讯两用。一个秋日的傍晚,我悄然独坐在一张饭桌前。食堂周遭绿竹环抱,原本就阴凉,再加秋雨潇潇,淅淅沥沥下个不停,使人觉着此地分外阴凉。更让人难堪的是,五六十张大方桌每张只孤零零地坐着一个人,不是用餐,而是“待审”。有的神情沮丧,低头沉思;有的握笔疾书,轻微叹息;有的两眼凝着窗外竹林间飞来飞去啄食的小鸟,呆呆地出神。多时不见面的老友,在这里相逢了,不打一句招呼,没有一声问候;过去朝夕相处的老同志,在这里竟成了素不相识的路人。冷漠,死寂,使大食堂的温度似乎降到了零度。我披着一件破旧棉袄,戴着一顶多年不曾戴过的呢帽,被“横扫”进了这个大食堂。由于食堂特有的“寒潮”袭击,老病复发,一阵阵胃痛难熬。无助的我,不满五十似乎已走到人生的尽头。蓦然,一个头扎红绸绳的小女孩出现在食堂门口,手里拎着一个饭盒。“卢笙!”我几乎惊叫了起来。小女儿,心头肉!你怎么闯进了这个“地狱”之门?要知道,这里前门有岗哨,后门有关栏,外人插翅也难进啊!笙女把热气腾腾的饭盒递到我手上,悄悄对我说,“我从外面围墙的一个缺口,走小路钻进来的。”其时琴也被株连关进学习班的牢笼。背着邻近我的一些“案犯”,我一边喝着老祖母熬的稀饭,吃着香肠、炒蛋,一边问女儿,“你吃过晚饭了吗?”她摇摇头;“你尝一口香肠吗?”她也摇摇头;“你一个人走小路回家,不怕吗?”她还是摇摇头。但他那两颗就像天上明亮的星星一样的大眼睛,却总是看不够似的看着我。一个还不满九岁的孩子,她知道些什么呢?她在想些什么呢?我无法知道,但从她的目光里,我却清楚地看出了孩子用她那纯真而朴实的感情凝聚成一句话:“爱爸爸!”末了,她提起饭盒,回转身,我低下头,遥想桐梓坳教会报社宿舍二楼走廊阳台上白发飘飘的老祖母,此时正望眼欲穿地盯着那条杂草丛生的崎岖小路,盼着忽隐忽现的小“红绸头绳”。我一颗泪珠不禁夺眶而出!

五年后的高考恢复是一次牵动亿万人心的制度上的拨乱反正。这时的小乖女已有了明显改变。过去,每当我下班回家,她总是欢蹦乱跳趴到爸爸身上翻糖果、找戏票,如今她对这些不感兴趣了,我开门进屋,她向我提出的恳切要求就是,要我给她买一套上海出版的《数理化青年自学丛书》。我知道,从孩子渴求的眼光里,她这一要求是发自内心深处的。记得还在我作为“一枝笔”再度被囚禁接受审查,在市委党校交待所谓追随“四人帮”罪行时期,姐姐作为“知青”下乡劳动去了,妈妈每天晚上下班要到“囚室”看望心上人,要到深夜九点才能回家。时间长达八个月,家里只留下小笙女孤零零一个人。这时,她还仅仅是一个十四岁的少年,生活自理,学习紧张,常常废寝忘食,挑灯夜读。有时,开门一看,桌上、床上、椅上、地上,竟然弄得到处都散乱地丢着课本、习题、零碎纸片。妈妈心都碎了。孩子就在这样的逆境中,从初中到高中,从差班到好班,向着班上的学习标兵一步一步追了上去。如今,她渴望一套自学丛书,于情于理,能不满足吗?尤其在那年头,“读书无用”刚刚抛弃,学习上进蔚为风尚,望子成龙家家院院。我每天路过新华书店,总要站在书柜面前,向营业员打听书讯;每天翻开报纸,首先注目广告栏,搜寻书目;每碰到一个故人,也要婉转探问,是否有可能借到一本孩子需要的“自学丛书”。新华书店本为市委宣传部属下。大凡部里同志有子女准备高考者,均可内部优先分配到一套这样的一套让人钦羡的“抢手货”。其时,我在部里尚属“另册”人,唯独我无份。每当我步入家门,在心灵深处,我总是愧对家人,愧对卢笙。我悔恨自己办事无能,政治上过分虔诚,不善作人。我甚至这样想过,如果能对外敞开,依次排队采购,我愿通夜不眠,站在书店门前“长蛇阵”的尾上,一个轮子换一个轮子排队把书买到;我本一介书生,四体不勤,也心甘情愿去干被人视为最低贱的活路,比如扫大街,挑粪桶,用自己的劳动和汗水,把《丛书》换回来。这自然是一个无助的人想入非非。不料一天在宣传部的走廊上,偶然和办公室相识不久的苏发通同志对面走过。我小心翼翼轻声问了一句:“我能买到一套《上海数理化自学丛书》吗”?发通本是一个开朗、诙谐、富有人情味的好心人。他微笑着给我点了一点头。我瞬即得到新华书店通知,叫我立即赶去取一套《丛书》。我回家把书放在笙女面前。什么话都不用说了,一个为人父者尽力而为了!

难道真的聚散皆有缘?不到一年卢笙又考上从复习资料上旧曾相识的上海交大电子计算机工程系,转眼又上三年级。此时,走着她的学习上一段最艰难的路。须知,对一个学生来说,小考、中考、高考,应试教育关卡重重,苦了孩子们身经百战。起点高、要求严的名校交大,毕业前的三年级期末考试更是让学生们竭尽全副精力,心劳神瘁。笙女含着眼泪用一封从未有过的长达三千多字的家书报告了这次漫长的考试过程。考试是从1216日开始的。先考A1 6201语言,试题虽并不太难,但自己的头脑临场似乎少了一根弦,只考了一个“良”,气死了;接着又考英语,这是她最怕的也是很重要的一科。老师讲的她常常没听清听懂。她的听力最差了。爸妈深知,幺妹自幼在乡下与老祖母为伴,曾患中耳炎留下了后遗症。考完她深怕这科不及格。接下来政治考试,大半本书,三天短短的时间,要遵循老师的讲课纲要死记硬背下来,够苦的了,得了个“良”。爸妈深解其中味,对于一个阅历不深、从未经过政治斗争的理工科年轻大学生来说,这也勉为其难了。至此人也筋疲力尽了,恰逢元旦佳节,学生宿舍不关灯,到12点“守夜”听除夕夜晚钟敲响。通夜灯火辉煌,原本打算趁节假日好好休息一夜的笙女,却躺在床上眼睁睁翻来覆去难以入睡。好冷呀!不幸感冒头痛了。在这样成败攸关,影响毕业前途的非常时期,赶忙先后两次跑到医院看医生,服用了感冒药、止痛片以及滴鼻剂,经常出不了气,有时还流带血的很浓很浓的鼻涕,但意志如钢,毫不动摇,仍带病看书复习。妈和爸读到这里,不禁一阵心酸,相对无言,感同身受,这就是出自我家寒门倔强的女儿!“18号我吃了止痛片,又去参加《数据结构》的考试,考了五道题,说真的,要照我应有的水平会考得可以的,但我此时觉得头脑膨胀,昏昏然,懵懵懂懂。学这门学科必须脑子灵活,考虑周密。我上交大考试从来没‘拖过堂’,这回我第一次拖了二十分钟,成为最后交卷的一个人。虽然作好了,可乱七八糟的,有四道题自觉都有错。下来我简直灰心了,躺在床上痛哭了一场……”“我上交大千里求学的目的很单纯,就像我这个人一样。读书上进,报效家国。好伤心啊……在这里没有爸爸妈妈,没有亲人,没有知心朋友,只见同学们忙忙碌碌地学习,我更觉得悲伤。”琴和我此时已泪下如注,湿透纸背。“我想啊……想……想到了我的家乡,想到了我那温暖的小屋,临窗的百年老榕树,也许它在发芽、吐叶了吧,经过一个残酷的严冬,它总是带着一个美好的希望崛起,由枝头一点小蕾,长成一株绿荫如盖的参天大树。在家时,我并不觉得它美;离开了它,才觉得它的坚强不屈,可敬可爱。真是‘不识庐山真面目,只缘此身在山中。’”“想啊……想……阳光又慢慢地洒进屋来,洒进了我的心,我心中又充满了对生活的热爱,想象中爸那板着的面孔又对我欢笑了。”琴和我用颤抖的手指拈着信纸,已禁不住泪流满面;白发潇潇的老祖母在一旁心疼地说:“不读了,回来吧……”笙女继续往下写道:“我翻身起了床,再跑到医院买了些消炎药,一瓶维磷补汁,立即赶回教室复习。12号‘电子技术’考试,很多题目,我作得比较顺利,考了84分。上80分的人不多,只有一个上90分的。15号又考了‘数学逻辑’”。我俩把信读完放在桌上,抑制不住内心奔腾的激情,琴叫我赶紧写封长长的慰勉家书。信写好了,要而言之,两句话,一是历史唯物主义者,“不以成败论英雄”;二是《红楼梦》秦可卿卧室中高悬的一幅楹联,“世事洞明皆学问,人情练达即文章”。就笙女这封信本身而论,“幺妹成熟多了,远非此时一般大学生可比!”很快我收到了学校寄来的成绩通知书,“拖堂”二十分钟最让笙女伤心痛哭的《数据结构》仍然考了78分,最怕的英语口语也得了一个“中”,《模拟电子电路》、《数学逻辑》都在八十分以上。尤其是考试完五天后,学校班委会寄给家里一张“明信片”,报告卢笙总成绩已跃居全班“第十名”。我回家把“明信片”往桌上一放,妈妈从沙发上一下就站起来,姐姐正在埋头复习功课,都喜笑颜开,乐不可支。

我站在窗口,面对着百年老榕树挣开的一把绿光闪闪的天赐大伞盖,久久不愿离去。琴和我常在这绿荫下喝茶、读书、笑谈《石头记》宝黛“任凭弱水三千,我只取一瓢饮”的禅趣。今年,正值琴五十寿诞,笙二十生日。母女俩咫尺天涯,“相别时难见亦难”,留下的都是思念。女儿只能在这封家书中最后写道:“妈妈,爸爸给我取了一个响亮的名字:卢笙。你如果听见远方飘来的一首笙歌,那就是我!……那就是我……”

                2016.10.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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